李东生达沃斯谈供应链重构

　　“未来衡量中国经济竞争力，不能只讲GDP，也要讲GNP。”6月23日至25日，世界经济论坛第十七届新领军者年会在大连举行，第9次出席夏季达沃斯的TCL创始人、董事长李东生抛出这一核心判断。

　　李东生说，超过10%的工业产出需要依靠出口消化。这种结构性不平衡正在倒逼中国制造企业改变增长逻辑，“继续靠出口产品会越来越困难”，制造业企业要转变思路。

　　围绕全球供应链之变，李东生与DHL、Freight Tiger等供应链服务企业代表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。他的核心判断直指要害：全球供应链的重构是确定的，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模式也必须改变——从输出产品转向共建能力，从效率优先转向效率与韧性并重，从讲GDP转向讲GNP。

　　“全球供应链在过去几年，是不是发生了根本性改变？我的回答是肯定的。”达沃斯的圆桌论坛中，李东生给出了明确判断：全球供应链正在“浴火重生”。在他看来，变化的核心是从过去更多强调效率，即成本和速度，转向更加关注供应链的安全、稳定和韧性。

　　这一判断并非抽象的理论推演，而是过去几年切肤之痛的总结。李东生指出，疫情冲击曾让全球供应链陷入混乱，贸易争端持续对供应链造成冲击。在此背景下，全球供应链的重构，在过去几年已在进行。他坦言，安全、稳定、韧性是需要成本的，“我们要牺牲一部分效率，来满足供应链的韧性”。

　　这种取舍正在改写制造业的全球布局逻辑，制造业企业正从把产品运往世界，转向在世界各地建立能够独立运转的产销体系。李东生的思路很清晰：要更多地把产业链、供应链放在当地。“从企业的角度，我们的全球化战略也在调整。”他说，要把供应链扎根在全球主要的地区和国家，使企业发展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有更紧密的联系。

　　李东生也回应了关于中国制造业是否应在全球更多区域建厂的问题。他表示，这正是大部分中国制造业企业在做的事情。随着全球对供应链的安全、稳定、韧性提出更高的要求，即便企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和成本，扎根当地供应链以保障客户的供应和服务仍是必不可少的。

　　在此过程中，应对供应链风险，对供应链进行升级改造也尤为重要。在圆桌论坛中，李东生以物流环节为例详细阐述。他表示，过去和供应链服务企业谈的是“一个标箱运到美国是多少钱”，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。“我们的物流服务企业会给我们提出一些方案，我们会给物流企业提出我们的需求，怎么样使整个供应链更加有效率。”

　　制造企业和供应链服务企业一起参与，共同提升全球物流效率，依托的是数字化能力与智能系统。李东生透露，TCL正在与中远海、马士基等供应链服务商实现无缝对接，让全球供应链运作更顺畅。其背后，过去几年，供应链服务商的能力在大幅提高，虽然物流费用与油价上涨带来冲击，但物流费用成本基本稳定。制造企业要做的，是与这些服务商在系统和能力上深度耦合，通过提升整个供应链的效率来对冲部分物料成本上升。

　　关于全球供应链重构的重点，李东生的回答则是：最重要的是规则。他认为，过去二十多年，WTO规则尽管有诸多缺点，但作为全球贸易的基本准则被普遍接受。过去几年，这些规则很多都被破坏，需要尽快形成新规则，让大家能够在规则下平衡好各方的利益。李东生认为，未来全球经济格局重构还会继续进行，目标是实现更加包容普惠的全球经济发展格局。

　　李东生“讲GNP”的观点，正是从供应链重构的讨论中延伸出来的判断。中国制造企业之所以要从出口产品转向出口制造和运营能力，也是为了提升企业的全球影响力，追求GNP。

　　他给出一个结构性分析框架：去年中国贸易顺差高达1.2万亿美元，制造业出口1.9万亿美元，中国制造业占全球比重超过30%。中国工业品的市场需求大约只占全球的20%，有超过10%的工业产出需要通过出口来消化。李东生认为，中国工业品出口在全球的比例已非常高，未来比例再提高比较困难。长期看，这种不平衡还要通过某种方式来解决。

　　他认为，继续依靠单纯出口产品来消化产能的老路正越走越窄。中国制造业未来的增长可能不能单纯依赖输出产品，而要转向共建能力，在全球建立扎根于当地、扎根于区域的供应链和制造产能。今年1至5月中国进口产品增长20%，增速高于出口产品，这组数据也印证了上述趋势。

　　李东生表示，对中国制造业而言，未来的思考方式或许需要转变。不要只看制造业在中国GDP中占多少份额，中国制造业未来还要更多站在全球视角，思考中国制造业在全球GNP中应该占多少份额、要争取占多少份额。如果能把供应链本土化、区域化做好，就能更好地平衡全球投资和贸易。

　　这条路已有人走过。李东生指出，今天的日本和德国，以GNP衡量的制造业规模要远大于以GDP衡量的规模，“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这个阶段。未来中国制造业很可能也会走上这条路，这也正是TCL全球化战略的方向。”

　　“TCL做了一些尝试，到底这条路怎么走？我们也在这个探索当中，希望逐步形成一个更有竞争力的商业模式。”李东生表示。

　　具体而言，TCL正在推动全球化3.0战略，在海外构建能够独立经营的实体，形成区域产业链，从扎根到共生。目前，TCL在中国之外创造了超过2.45万个就业岗位。TCL实业已在全球布局北美、拉美、欧洲、亚太、中东非五大业务区域，目标是探索将海外组织逐步升级为具有相对独立经营能力的实体，构建本地化的经营、供应链、品牌、研发等团队。“在海外再造五个TCL”的目标是这一战略的集中表达。

　　“既是机会，也是挑战。”李东生同时也在提醒，“不能简单地说全球化对还是不对，关键是你有没有能力实现全球化的经营目标，这是企业能力的适配问题。”

　　在圆桌论坛中，AI是另一个高频议题。与资本市场对AI概念的狂热不同，李东生的判断更为务实，将AI用于提升供应链体系效率是一种尝试。

　　“AI的概念非常热，AI在很多产业的应用中非常具有创新性。全球股市有一半价值来自AI企业，但回到现实中，在供应链体系中，AI未来的应用到底在哪些方面能有革命性的突破，还是在探索当中。”他说。

　　他强调“AI向实”。TCL作为科技制造企业，AI技术的开发和应用必须能看到实际效益。在具体的供应链场景中，AI的价值也体现在与供应链服务商的能力对接，以及建立更有效率的供应链体系上。

　　TCL过去三年AI应用累计已实现综合效益约25亿元。2025年，TCL通过推进落实AI应用，创造综合效益超10亿元。

　　以投入智能化建设为例，效率提升是构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一环。李东生说，他理解的新质生产力并非特指某个行业，而是整个经济结构新能力的建设，即依托新技术、新经营观念和新的商业模式共同作用形成的，更有效率、更有竞争力的生产体系。这个体系对于增强中国经济的竞争力发挥着积极作用。

　　从1999年在越南建厂算起，TCL的全球化之路已经走了27年。李东生在达沃斯现场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判断：世界越不平，就越需要连接；信任越稀缺，就越需要交流。当供应链重构成为必答题，中国制造正在从输出产品走向共建能力，从讲GDP走向讲GNP，跨国企业正是那道连接碎片化世界的桥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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